《青鸟故事集》跋

2016-11-25 10:08 来源:四川日报  我有话说
2016-11-25 10:08:51来源:四川日报作者:责任编辑:邱晓琴

  一个散文家如何进入历史叙事

  感谢布罗代尔。在他的书之后,我写了这本书。

  1994年夏天,在长江三峡的游轮上,第一次读布罗代尔,读他的《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夜幕降临,江水浩荡,汽笛长声短声,凭生远意。在那时,布罗代尔把我带向15世纪——“现代”的源头,那里有欧洲的城堡和草场、大明王朝的市廛和农田,我们走进住宅,呼吸着15世纪的气味,察看餐桌上的面包、米饭,有没有肉?有什么菜?走向森林、原野和海洋,我们看到五百年前的人们在艰难行进,我们注视着每一个细节:他们身上衣裳的质地,他们的车轮和船桨,他们行囊中银币的重量,他们签下契约时所用的纸笔……

《青鸟故事集》跋

  布罗代尔说,这就是“历史”,历史就在这无数细节中暗自运行。

  这不仅是历史,也是生活。在时间的上游,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但对我来说,它们仍在,它们暗自构成了现在,它们是一缕微笑,一杯酒,是青草在深夜的气味,是玻璃窗上的雨痕,是一处细长的伤疤,是一段旋律以及音响上闪烁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如两只眼睛……这一切依然饱满,它们使生活变得真实,使生活获得意义。

  “历史”同样如此。布罗代尔使我确信,那些发生于前台,被历史剧的灯光照亮的事件和人物其实并不重要,在百年、千年的时间尺度上,真正重要的是浩大人群在黑暗中无意识的涌动,是无数无名个人的平凡生活:他们的衣食住行,他们的信念、智慧、勇气和灵感,当然还有他们的贪婪和愚蠢。历史的面貌、历史的秘密就在这些最微小的基因中被编定,一切都由此形成,引人注目的人与事不过是水上浮沫。

  所以我寻找他们,那些隐没在历史的背面和角落的人,在重重阴影中辨认他的踪迹,倾听他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声音……

  于是就有了这本书。撰写这样一本书是一种冒险:穿行于博杂的文本,收集起蛛丝马迹、断简残章,穿过横亘在眼前的时间与遗忘的荒漠,沉入昔日的生活、梦想和幻觉。

《青鸟故事集》跋

  这肯定不是学术作品,我从未想过遵守任何学术规范,恰恰相反,它最终是一部幻想性作品,在幻想中,逝去的事物重新生动展现,就像两千年前干涸的一颗荷花种子在此时抽芽、生长。

  这本书在我们与他们、本土与异域、中国与西方之间展开,这首先是因为那些人和事真的非常有趣;但更主要的是,在这个所谓“全球化”时代,我强烈地感到,人的境遇其实并未发生重大变化,那些充满误解和错谬的情境,我们和陌生的人、陌生的物相遇时警觉的目光和缭绕的想象,这一切仍然是我们生活中最基本的现实。我们的历史乐观主义往往是由于健忘,就像一个人只记住了他的履历表,履历表纪录了他的成长,但是追忆旧日时光会使我们感到一切都没有离去,一切都不会消失。

  这本书2000年10月在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题为《看来看去或秘密交流》,一本小书而已,十六年来从未再版,其中的作品也从未收入其他文集。我一直觉得,这是没有写完的书,我一直想象和规划着一本更大的书。

  然后,就是这本《青鸟故事集》。它并不符合我的期待,更大的书至今没有写出。这本书对《看来看去或秘密交流》做了修订,增补了《抹香》《写在水上、灰上、石头上》《巨大的鸟和鱼》三篇,其中的《抹香》写于2016年4月。

  这本书写的皆是此地与云外异域之间的故事,书里的人原也是西王母座前之鸟,所以,名为《青鸟故事集》。

  另有一件事差堪自喜,十六年后,重读当日写下的那些故事,觉得这仍是我现在想写的,也是现在仍写得出的。

  是为跋。

  (作者:李敬泽。文为《青鸟故事集》跋,有删节,标题系编者所加)

[责任编辑:邱晓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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