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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宠人生

2020-03-13 12:46 来源:中华读书报 

  从结婚第一天起,我和太太就无需沟通地一致决定:不要孩子,组个丁克家庭。没有要孩子,并不代表着我们未能享受做父母的快乐、未能体会做父母的操心,因为,我们家有萌宠。

  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大概都是和“宠物”绝缘的。我小时候只有家禽、家畜的概念,家里养鸡,母鸡生蛋,公鸡打鸣,这就是我和小动物仅有的密切接触。甚至曾经对狗、猫相当抵触。

  我很小的时候,住在保定的姥姥家,院子大门口有一只别人家养的大狼狗,见人就叫,我怕得很,每次经过大门口都躲着它走。有一天我去养狗的邻居家玩,一进门我最先观察那条大狗在不在,听听是否有狗叫,确认它没在,我才敢踏实地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结果一个毛烘烘的大脑袋突然从椅子下面伸了出来,原来那条大狗,正在椅子底下安静悠闲地趴着,我可真是吓得一激灵,魂飞魄散地拔腿跑回家。自从那次受了惊吓,我不仅是看到狗,连带着看到猫什么的动物都浑身紧张,从根儿上起没动过养小动物的念头。

  可我太太的童年和我的完全不一样,她养过各种各样的动物,小兔子、小鸭子、小猫、小狗,甚至小刺猬,都可以夸张地说家里开过动物园。

  据她自述,上小学的时候,有段时间她每天都把小鸭子放在衣服里面带去上学。我很好奇:“老师不管吗?难道你的鸭子就不会叫或者在教室里拉屎吗?”可她说她的小鸭子特别乖,特别听话,从不惹事。不料有一天,她在家做作业时,爸爸妈妈在说悄悄话,偶然听到一句“这个不要让她知道”,她最终还是知道了—爸爸不小心一脚把小鸭子踩死了。为此,她大哭了一场。当初听她讲这些时,我颇不以为然,直到后来我们养的小猫妞妞走了,我才真切地体会到了那种悲伤的心情。

  她很喜欢猫,小时候养过两只猫,叫豆豆、咪咪,可跟她的缘分都不够深,不是跑丢了就是被送走了。所以她一直有个梦想,希望有一只猫咪能够像家人一样,长长久久地陪伴她。

  尽管那时候我心里对养猫还是有点点排斥,但在她的坚持下,我们领养了第一只小波斯猫。“小女娃”漂亮中带些妩媚,可又极其调皮,我给她起名叫皮皮。

  小猫和小孩子一样,天性好奇,精力旺盛,一刻不停地跳来跳去,很难安静下来。皮皮睡觉的时候也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窝里或在我们脚下,她会找到一个自己觉得最舒服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很脏。

  皮皮也做过一些令人发指的事情。一天清晨醒来,我感觉她在我枕头旁边,随之闻到一股恶臭,惊觉原来是她把大便蹭在了枕头上。我完全崩溃了,只想用两个手指拎着她的后脖子把她扔到一边儿去。

  皮皮小的时候,我因为诸如此类的崩溃,多次扬言要把她扔出去。直到后来有了更多养猫的经历,才明白这些小动物其实完全听得懂你说的话,至少能够根据你的语气揣度到你情绪的变化,犀利还是温和,他们都知道。不知道曾经的我是否给皮皮的心灵造成过伤害,至今想来,我还怀着一种深深的歉疚。

  后来有一次外出前,我们把皮皮托给了亲戚寄养,结果亲戚家的阿姨认为我们就是因为养猫才耽误了生孩子,自作主张地把皮皮转送给了别人。阿姨的好意我们只好心领,可惜的是,辗转周折,直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皮皮生活在哪里,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算起来,那个调皮至极的小家伙如果还在的话(多希望她还在),已经十八岁了。

  在经历拥有皮皮和失去皮皮的过程中,我慢慢地学会了和小动物交流,也学会了容忍他们那些我从前完全不可接受的小毛病。也许这就像家长在养育第一个孩子时,没有经验,很多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等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也就见怪不怪了。

  在皮皮之后,我们又有了一双猫儿女,哥哥是一只大白猫,叫“波波”,妹妹是一只小花猫,叫“妞妞”。而且因为有了痛失皮皮的教训,我们再也没有把波波、妞妞长时间托出去过。今年波波已经十七岁了,而妞妞在十二岁的时候走了。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象过,会和小动物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按照猫的年龄计算,他们都已是高龄成猫,可到现在,波波还经常上蹿下跳,只是比小时候能跳上的高度降低了一点点。有一回他突然两条后腿像是不能自如行动般拖着走,检查后兽医说因为年纪大了又过于剧烈运动,波波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在此之前,我真的很难想象一只四肢着地爬行的哺乳动物腰椎间盘突出是什么样子。吓得我们只要再见到他登高爬低就赶忙上去协助,波波成了家中重点保护的“老太爷”。妞妞正相反,直到走之前,她一直保持着对什么事情都好奇的小猫咪的样子和神态,只要见到她,就会觉得生活充满了活力,充满了童趣。

  波波妞妞一起生活了十二年,俩人(我已经习惯于他们是俩“人”了)关系始终很复杂,既是须臾不离的玩伴,又是争风吃醋的劲敌,大的乖戾,小的厚道;大的忧郁,小的乐呵;大的胆小,小的无畏。

  波波大概是之前在家里做了四年独生子,唯我独尊惯了,见到别的猫咪通常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他对妞妞表现得似乎永远都是嫌弃,觉得她很多余的样子。

  妞妞是一胎八只小猫中的一只,从小和兄弟姐妹们在一起,长大后也很喜欢和别的猫咪游戏,喜欢和每一个到我们家里来的人亲近,我总说妞妞天生就是个“外交家”,偏偏这么多年,妞妞就是没能成功地把波波哥哥完全“拿下”。但其实,他们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若真是少了哪个,另一个便坐立不安。妞妞一岁大的时候曾走失过一次,最早就是波波发现的。

  那天我们搬家,正埋在堆成小山一样的东西里忙碌,突然发觉波波的异样,他一直窜来窜去,发出的是与以往不同的叫声(猫的语言其实很丰富)。我烦躁地呵斥了波波——这乱哄哄的时候你还在这儿捣乱。随后发觉确实有点不对头,他一边叫,还一边在各种角落用爪扒地、寻找,我们这才发现,原来妞妞不见了。转而意识到为了方便东西搬进搬出,家门一直开着,刚刚一岁的妞妞正是活泼好奇乱蹦乱跳的年龄,估计是大无畏地借机出去玩了。

  那是个冬天的晚上,外面很冷。我冲出家门,希望妞妞没跑远,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我太太跟着出来的时候可一定要记得带家门钥匙啊!随即身后一声门撞上的山响,我太太跟着跑出来了,如意料之中,她没带钥匙。

  寒夜寻女,不管找得到还是找不到,我们都面临着进不去家门的尴尬。但当时完全顾不上,只是一心害怕妞妞跑出楼去,天那么冷、她又那么小。我们先在楼里面找,但几乎不抱希望,因为住的人多,大门开关频率非常高;再到院子里找,接着去更远的地方,无果。想着妞妞从小就是个小馋猫,如果在家门口放上她最喜欢吃的东西,她会不会循着这个味道回来呢?于是又折返回家。

  回家就面临——门锁着,没带钥匙,手机也没带的困境,只好敲对面邻居的门,借用人家的电话报警开锁。大概等了二十分钟,片区民警带着在他们那儿备过案的开锁师傅三下五除二帮我们开了锁,真得感谢他们深夜的帮助。

  当晚,我太太整宿没睡着觉,一直在哭。我一边安抚她,一边在想接下来怎么找妞妞。那一刻,我特别强烈地意识到,波波妞妞和我们的生活联系得多么紧密,他们就是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孩子。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我去打印了数张寻猫启事,开始在楼里逐层张贴,还特意咨询了物业,保证贴出的启事不会被当成非法小广告撕掉。接着在院子里继续找,遇到贺红梅,贺姐见到我太太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大惊失色,问道:“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了?是不是有人生病了……”我忙解释是小猫丢了。贺姐平时颇有些害怕动物,她脸上纠结的表情仿佛在说:“猫丢了,至于哭成这样吗?”但她又不好在我们面前表现得太过轻松,只能安慰几句,说肯定能找到。在当时,即使这样的安慰也足以给我们打气。但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心里越来越惴惴的,几乎已经认定妞妞可能真的找不回来了。只能默默祈祷,她那么小,那么可爱,即便回不来了,也有好心人把她抱走吧。

  我们带着沮丧和无助往回走,一进楼,做保洁的大姐问:“你们找猫啊?今天早晨我在楼上打扫的时候好像听到有猫叫。”霎时,我们如获至宝,赶紧拉着大姐问:“在哪一层您记得吗?”“好像在二十层”。我们不敢坐电梯,生怕大姐记错了,又担心妞妞万一跑到别的楼层去了呢,就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爬,一层一层去找。

  结果妞妞真的在二十层!就躲在防火门背后的一个小角落里,可怜兮兮地冲我们叫唤着。不知道她这一夜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在爸爸妈妈拼命寻找的过程中擦身而过。

  即便过去十二年了,我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刻。后来,我在播报新闻时遇到寻找丢失孩子的信息,总会有种特别的关注。有时在画面中看到多年之后一家人团聚,我总会想起妞妞失而复得的那一刻。也许有人会觉得我这样的联想过于夸张,但那一刻的妞妞于我们,真的像子女于父母一样,有着割不断的亲情的牵扯。我太太抱起妞妞哭得稀里哗啦,我在心里感谢老天,没有把我可爱的孩子夺走。

  把妞妞抱回家的时候,她已经饿了一天一晚,到家后即刻大吃大喝起来。波波看到她,还是保持着那副“凛然不可亲近”的“高冷”范儿,并没有特别亲近,也许在他心里,妹妹不过是跑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而已,一切都没有变化,自己依然可以偶尔欺负欺负她,“猫生”不过如此。

  有了妞妞走失的经历后,我在院子里、公园里或其他地方再看到那些流浪的小动物,总会想,他们是不是也曾经有一个温暖的家?是不是也曾经有疼爱他们的家人?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我都要想办法去帮助他们,至少给他们提供一点食物和水,让他们在寒冷的夜晚,能够多一点点热量抵御严寒。

  后来我的几位同事发起成立了一家动物保护的基金组织——它基金,我也参与其中。这几年“它基金”一直在推动动保宣传、以领养代替买卖、流浪动物救助、动保立法等方面的工作,呼吁更多人成为善待动物的倡行者。很大程度上,是和波波妞妞共同生活的经历,促使我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去多做一点,多努力一点。

  萌宠人生,当然也不会只是快乐,烦恼、痛苦都经历过。和他们一起生活,要用很大的包容心去爱他们,哪怕他们在无意中伤害到你。

  有一天,大概凌晨两点多钟,波波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跳起来在屋里乱跑,跳到我们的床头,又从床头往下跳。只听我太太一声惨叫,开灯一看,我吓了一大跳,她的眼皮上在流血,是波波跳下来的时候爪子碰到了她的眼睛的位置,眼睛啊!大半夜直奔医院,所幸检查后确认眼睛没事,但眼皮上有一道伤口,也要打疫苗预防感染。回到家,我真想痛打波波一顿,但看着他望向你的无辜眼神,我怎么也下不去手,只好声色俱厉地教育他一通了事。

  伤好以后,我太太的眼皮上还是留了一道疤痕,我开玩笑说,行,波波居然有这本事,会割双眼皮,以后跑出去也能独立生存了。

  我好像幸运些,没有被波波在脸上留过记号,至于身上、手上的小抓痕根本可以忽略不计。只是有一次要带波波去另一个爱猫邻居家,几层楼的距离,我觉得不用再麻烦地把波波装进出门专用的旅行包里了吧,直接抱他下去就好了。结果一出门,波波突然像变了一个猫似的,狂躁起来,挣脱开我飞奔回家,在门口一下一下窜起来撞门。在他挣扎的过程中,我的手被他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那可能是我被他伤得最厉害的一次。可笑的是,我当时脑袋里一直盘旋的念头是,这一道子把我的掌纹都改变了,是不是也会改变我的命运啊?事后,波波依然用他那柔弱呆萌的样子,又一次打败了我。伤口愈合了,也没有留下太大的疤痕。自那以后,父子相安无事。

  这样的故事还有不少,现在一一回想起来,只余甜蜜。

  波波特别聪明,小脑袋不知道一天到晚在琢磨什么事情。每次我和太太吵架,他就会特别紧张,会用特别可怜和无助的眼神看着人,好像在说:“你们别吵了,应该好好在一起。”看着这么一个暖心贴心的小东西,气一下子就消了一半。

  妞妞是个“傻姑娘”,每天都高高兴兴、乐乐呵呵的。我工作压力大、心情烦躁的时候,只要回到家,看到妞妞那么快乐,软软的一团腻在我的怀里,心立刻就融化了。那一刻就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家里永远都有这样温暖的存在,有能够为我疗伤的小家伙。

  其实,叫他们“宠物”,只是用了一个大家都熟悉的代称而已。在我心里,实在不觉得自己给了他们什么“宠”,不觉得给了他们一个安全的家就仿佛有恩于他们一样,因为他们同样给了我很多。他们给我的最珍贵的,就是让我认识到了人与其他的生命之间可以有如此丰富的沟通方式。真的,在与他们一同生活之前,我从未了解其他动物表达自己的方式那么多种、那么细腻。他们也有那么多的表情,他们会与人亲近、疏远、起腻、赌气,他们凭着永远不做假的直觉与天性和人交流,这多么宝贵!我们可以与这世界上的其他物类如此地贴近,可以多一种与这世界沟通的渠道,我以为这很好。

  当然,我曾经惭愧自己仍无法做到完全平等地看待生命,怎么对有些动物仍会产生厌烦、恐惧?即使他们的样貌、性情不讨喜,可他们不也是这世上的生灵?慢慢地,我学着释然,或许我与他们的缘分还没到,就像我可以努力去同所有人交流,却不一定能与每个人成为知心朋友一样。而对于与波波、妞妞已有的缘分,我会无比珍惜。

  (本文摘自《平均分》,康辉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19年11月第一版,定价:58.00元)

  (本版文字由燕婵整理)

[责任编辑:邱晓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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