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思

　　前些日子，在网上看到一则新闻——故宫的金水河里，游着来自我家乡江西兴国的红鲤鱼。配图中，几尾通体鲜红的鱼儿在碧波间悠游，衬着朱红的宫墙和金黄的琉璃瓦，那红，红得正，红得亮。

　　我的心猛地动了一下。说起来，我见过天安门金水河里的红鲤鱼何止一次？每次路过，总要凭栏看一会儿。那些红影在绿波间穿梭，衬着城楼的巍峨，真是天安门前一道再好不过的景致。可我之前并不知晓，它们竟是我的老乡——故乡都在几千里之外的兴国县。它们有一个正式的学名，叫“兴国红鲤鱼”。而我这个兴国人，在北京看了它们这么多年，对此竟浑然不知。

　　这一晃，它们进京已有60余年了。据史料记载，1958年，兴国红鲤鱼被国家有关部门选中，引种放养到天安门金水河中。60年，是一个人从襁褓到花甲的跨度。也就是说，我出生之前，几千里外的金水河里，已经有我的“乡亲”在碧波间游动了。

　　不过细究起来，如今故宫金水河里的那些红鲤，还真不是直接从兴国运来的。2009年，兴国红鲤鱼再次被规模性引入，并在北京建立了本地养殖基地，2021年和2022年投放的鱼，其实出自北京的养殖基地。这些鱼算是“兴国籍贯、北京户口”——祖籍在兴国，却是在北京出生、在北京长大。至于天安门金水河里那些更早进京的“前辈”们，60多年来，鱼群早已多次更新补充，当年的“元老鱼”虽已不在，但那一抹“兴国红”却从未断过。

　　想起小时候初见红鲤鱼的情形。那是几岁的事，已记不真切了。只记得老屋门前有口塘，水不深，养着几尾红鱼。一个午后，我趴在塘埂上，忽然看见水底有一点红在动，慢慢近了，是一尾巴掌长的鱼，浑身赤鳞，阳光下水波一晃，那鱼身竟泛出金光来。我大叫着跑进屋，拽着祖母的衣角往外拖：“奶奶，鱼！金色的鱼！”祖母笑了，说那是红鲤鱼，咱们兴国祖祖辈辈都养的鱼，唐朝时就有了。

　　后来渐渐知道，这鱼的来历不简单。它有“铜环鲤”的古名，相传唐代宰相钟绍京在兴国隐居读书时，在鱼颈上画过铜钱样的环。它还是苏区时期的“红军鱼”，当年朱德在兴国宿营，警卫员从田里抓了红鲤鱼，朱德说那是老百姓养的禾花鱼，抓了要付钱，一分一毫的便宜也不能占。一尾鱼，便成了红军纪律严明的见证。

　　我对这鱼的喜爱，不单因为它是老乡，更因为它实在是条好鱼。

　　好看，不用说。通体鲜红，鳞片泛着金属光泽，在碧水中游弋，像一团流动的火焰。此外，好养，命硬。耐低氧，离水几个小时不死；适应性强，清水浑水都能活；抗病，不像金鱼那般娇气，在零度上下的低温里也能安然越冬，故宫金水河中那批鱼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还有文化，有说头。1300多年的养殖历史，将军县的红色记忆，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好故事。最妙的是它还能净水，在水底吃有机碎屑和藻类，既美化了水面，又滋养了水体，一举多得。

　　如今，这些“兴国籍贯、北京户口”的红鲤，在故宫的金水河里已生活了三四年。看报道说，它们顺利越冬，适应了金水河与御花园的水体环境，结伴而行，上下弄波，引得游客驻足流连。我心想，到底是咱老家的鱼，到哪里都活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