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水乡，串场河水悠悠流淌，滋养出一方温润文脉，也滋养出艺术家吴为山的赤子之心。他拥有法兰西院士的国际荣誉、中国美术馆原馆长的职位、全国政协常委的身份，以及立于世界多国的雕塑丰碑，还有诗书画雕塑俱绝的才情——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有为”，是时光沉淀下的荣光。但若想读懂这个人，探寻他艺术深处的灵魂风骨，反倒得越过这些光鲜耀眼的表象，去触碰那藏在风骨里、刻在初心上的“无为”。

　　2017年，吴为山雕塑《孔子》立于巴西库里蒂巴市，该广场被永久命名为“中国广场”。

　　故事要从乡间的泥土讲起，那是吴为山艺术最初的根，也是他“无为”本心的源头。

　　泥火初温

　　吴为山的童年，浸着苏北水乡的烟火与文气。父亲执教一方，嫡亲伯祖高二适是20世纪著名书法家、学者，家中古籍相伴、诗声入耳，小小年纪便被家世文化悄然滋养。

　　后来，他随父母下放农村，没有精美的纸笔，没有专业的教习，田间的黄土是他最亲的玩伴。闲暇时，他总蹲在田埂边，一双小手揉泥、拍打、塑形，没有章法，全凭本心。用树枝刻轮廓，用指甲描眉眼，塑弯腰耕作的老农，塑埋头拉犁的耕牛，塑嬉笑奔跑的玩伴，塑自己敬爱的父亲。

　　那时的他，不知雕塑专业为何物，更不懂流派与盛名，只是单纯着迷于泥土成型的欢喜，把眼里的人间烟火，一点点捏进方寸泥团中。这份热爱，不带半分功利，没有丝毫奢求，只是心之所向，也成为他一生“无为”初心的质朴模样。

　　痴心如灯

　　少年学艺路，并非坦途。吴为山早年数次参加高考，因理科成绩不佳而名落孙山，于是回乡进厂做工。粗粝的劳作磨不灭心底对泥塑的热爱，厂长惜才，特意腾出一间小屋，免了他的工时，让他专心读书学艺。那间狭小的屋子，成了他的一方净土，白日里埋首书卷，夜晚提笔作画、研习雕塑，心无旁骛，不问前程。

　　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他终得踏入南京师范大学求学，从油画起步，再潜心深耕雕塑，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沉稳而执着。为吃透惠山泥人的民间神韵，他伏案写下两万余字研习心得；为求一句艺术真谛，他扛着高烧，登门求教大家前辈；在麦积山、敦煌的石窟前，他久久伫立，凝望千年造像，只为触摸东方雕塑的写意魂魄。这条路，他走得辛苦，却始终纯粹，不为名利加身，只为心中对艺术的痴念，这份“有为”的坚守，底色始终是“无为”的赤诚与淡泊。

　　乡音本色

　　最见真性情处，不是豪言壮语，而是藏在烟火里的细节。

　　吴为山走遍世界，一身光环，却始终未改一口浓重乡音。无论国际学术讲坛，还是国内重要场合，他的苏中普通话总是脱口而出，坦荡自然。有人劝他，您已是国际大家，可否稍作修正，显得更得体。他只笑着摆手道，家乡话是刻在骨血里的根，是与生俱来的印记，也是文化的标识，是一个艺术家自我的真诚表露，实在难改啊。

　　这份率真，也落在他平日的生活中。回乡探亲，守着老家的旧屋，陪父母唠家常、做琐事，一口乡音软糯亲切；对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晚辈后生，他温和耐心，俯身指点，全然没有大师的架子；面对八方观众，他亲自导览讲解，言语恳切，令人如沐春风……

　　他有一双塑泥半生的手，右手拇指因常年劳作比左手粗壮，掌心却无粗糙戾气，而是温热柔软。手的柔软，源于心灵的柔软。这双手，塑过圣人先贤，也塑过平凡苍生，掌心藏着悲悯，指缝透着真诚，正是“无为”心境的写照。

　　写意为魂

　　吴为山诗书画雕塑俱绝，他的为艺之道，始终守着一份本心，不追潮流，不媚浮华，不逐市利。他首创写意雕塑，将东方哲学意蕴与西方写实技法相融，让冰冷的泥土与青铜，生出温度，更藏进灵魂。

　　他常为身边的普通人造像。没有宏大叙事，没有刻意雕琢，只捕捉一瞬本真——老者眼角的沧桑，孩童眼底的澄澈，凡人脸上的烟火气，寥寥数刀，便形神兼备，直击人心。而他笔下的先贤造像，更是藏尽哲思：塑齐白石，不求形似，只求仙风道骨的神韵；塑林散之，抓住淡然超脱的气质，尽显文人风骨；最打动人心的《问道》，孔子立身沉稳，藏儒家仁爱担当，老子衣袂飘逸，含道家无为超脱，一儒一道，一实一虚，既是先贤的精神对话，也是他自身人生哲学的投射。

　　创作《南京大屠杀》组雕时，他怀着满腔悲悯与沉痛，日夜伏案，几度累倒在工作室，不为奖项赞誉，只为定格民族苦难，传递和平祈愿。他的艺术，总是忠于内心，不重复他人，不迎合市场，不困于虚名，以空灵之心塑万物之魂，看似“无为”，实则落笔皆有乾坤。

　　丹心践履

　　吴为山曾担任中国雕塑院院长、中国美术馆馆长等国家级艺术机构要职，他心怀家国，肩担文化使命，却始终淡泊名利，不恋权位，不慕浮华。

　　执掌中国美术馆时，他给自己的定位是做一名艺术的“服务员”，着力推动典藏活化，让更多尘封库房的国宝走出深闺，走近寻常百姓。看着馆前绵延的观展长队，他眼底满是欣慰。他经常为来馆参观的群众做讲解，传道解惑，乐此不疲。他倾力推动中国艺术走向世界，让老子、孔子、齐白石等先贤塑像，矗立在多国艺术殿堂，以雕塑为桥，传播中华文化，讲好中国故事，做好国际传播，为人处世却始终保持低调，不张扬，不炫功。

　　议政建言时，他心系民生，牵挂文脉传承，为艺术事业奔走，为民族文化发声。有为于家国，尽责于使命，却无为于私利，淡泊于浮华，于担当之中守本心，于繁华之上守清净，这是一种“无为”的至高境界。

　　无为大成

　　吴为山的“无为”，从不是消极不作为，而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是为而不争，是痴于艺、诚于人、忠于心，却淡于名、薄于利。

　　从乡间捏泥的孩童，到蜚声世界的艺术大家，从潜心学艺的少年，到肩负重任的文化领路人，他一路前行，一路攀登，却始终没丢最初的赤诚，没改骨子里的通透。心空灵，故不被世俗裹挟；人通透，故不被名利羁绊。诗书画雕塑俱佳的才华，是他半生耕耘的“有为”；不改乡音、不恋浮华、不逐市利、不忘初心的淡泊，是他刻在灵魂里的“无为”。

　　于喧嚣中守静，于繁华处归真。这是君子的温润风骨，是艺术的纯粹大道，是人生的通透境界。山高人为峰。他以“无为”之心，行“有为”之事，在艺术的高山上，永远做攀登者。

　　这，便是吴为山的“无为”。于乡音处听惊雷，于淡泊中见天地。（钱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