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艺术的尽头是回归自然。

　　而一生与艺术相伴的画家、雕塑家袁熙坤，用80余载的光阴证明——真正的创作者，永远走在追随自然、回馈时代的路上。

　　今年82岁的袁熙坤，早已收获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荣誉与成就。“联合国环保艺术大师”、以姓名命名的小行星、遍布海内外的雕塑作品……

　　名利加身，他却从未放慢脚步。若无特殊情况，如今，袁熙坤依旧保持每天10余个小时的工作节奏，伏案作画、修改底稿、指导学生调试雕塑三维模型。谈及数十年前的山野采风、跨界奔走的往事，他思路清晰，记忆分毫未减。

　　旁人不解，坐拥名誉、地位，为何依旧不肯歇下。袁熙坤笑笑，回答回味无穷：“我的自由度，是别人对我的需要度。”

　　有什么能映照初心？也许可以用那句他常常引用的亚里士多德的名言——“一切艺术、宗教都是自然的附属”。

　　肩担艺术使命，心系天地万物。袁熙坤用一次次躬身行动实践着，也勾勒着自己的艺术轮廓：用艺术服务自然伦理。

　　“小车不倒只管推。”袁熙坤说。

　　人生底色

　　一个人的人生底色，往往形成于童年的成长肌理中。

　　1944年夏，袁熙坤出生在昆明。父亲袁晓岑是我国著名的花鸟画大师，母亲时佩媛是生物教员，浓厚的家庭氛围让他对艺术和自然有了一份天然的熏陶。

　　四时如春的昆明，更给他的童年带来了一抹温情迷人的底色。在他的记忆中，童年的昆明“空气特别清新、鸟声四时不绝”，是一个盘龙江和滇池水清鱼跃的迷人世界。

　　许是天资卓绝之人，身上总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短板”，袁熙坤算术成绩不好、外文成绩不佳，自嘲经常算不出“9+7”这类简单的数学题，反而只消一会儿工夫，便能把算术本变成“图画本”……老师还专门安排班级大队长鱼世昌做他同桌，意在“监督”和帮助。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动物、对自然充满热爱的袁熙坤，清晰地知道，自己就是对动物、自然充满了各种好奇，经常痴迷地观察、研究自然界中各种动物的动作、形态。也许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信念在他心里扎根：把艺术当做宗教，每天都做礼赞。

　　自然予他灵感，亦砺他心性。1964年，袁熙坤在云南艺术学院附中读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跟随云南省美协组织的文艺采风队，到红河州金平县苦聪人山寨体验生活。

　　这是袁熙坤的自我选择。在他看来，通向艺术殿堂的道路多种多样，在学院学习、画石膏像，是一种方法。到大自然中去，获得自己的感受，画自己心爱的动物，也是一条路。

　　半年多时间里，袁熙坤在深山老林里与当地村民同吃同住同生活，画出大量写生作品，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素材。有的人观念陈旧，不愿让人画像，担心画笔一笔一笔会“勾魂”，但苦聪人不怕。寨子里的哈尼族、拉祜族的姑娘、小伙主动给他当模特，有的小伙子还用手拉着五六十斤重的弩给他当“模特”。袁熙坤不忍心，练就了快速、精准抓住主要线条的能力。

　　多年以后，袁熙坤依然怀念当地的风土人情、自然生态以及那段对他深厚滋养的经历。以至于后来，他主动选择加入中国科学院西南动物所，任两栖动物爬行组绘画技师，到边陲密林中过鲁滨逊式的生活，笔下百兽飞禽无不栩栩如生。

　　更多年以后，袁熙坤坐在各国政要面前，拿起笔为他们做肖像速写时，只用十几分钟就能完成一幅形神兼备的作品。那些政要们惊讶于他的速度，更惊讶于他寥寥数笔就能抓住一个人的神韵。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份功力，是袁熙坤在云南深山里、在西双版纳的热带丛林里练出来的，是他经年累月的勤奋和一丝不苟的探求得来的。

　　以绘画表达自然法则

　　他的画被作为“国礼”，他本人被誉为“肖像外交大使”。

　　但20世纪80年代初期袁熙坤在艺术界成名，凭的是他的动物画。

　　早在1979年，袁熙坤就出版了《动物速写》画集，发行量达23万册。后来，又出版了《熙坤速写》《怎样画动物》《怎样画虎》等动物画作和技法书籍，成为国内赫赫有名的动物画大师。

　　他画的动物，颇具气韵与灵性。线条运用流畅自如，更关键的是——袁熙坤的动物画中有中国传统绘画写意的“神”。

　　神韵何来？

　　袁熙坤常谈及一个画史上的美谈。清代画家丘天民“结屋深山，观生虎得其神，近舍取笔就粉壁图之，犬一见皆惊，仆为之遗矢”。现代动物园的出现，为画家就近观察虎提供了良好的条件。岭南派画家高剑父、高奇峰，留学日本时，得益于动物园写生，笔下的虎较前人更为传神。

　　袁熙坤更是这样锻炼自己的绘画技法。

　　20世纪60年代，袁熙坤在昆明动物所任职，动物园里来了两只老虎。为了就近观察虎的形态，袁熙坤利用“职务之便”经常到动物园写生，总请饲养员放他进隔壁的笼子。笼与笼之间的栅栏，比游人观赏处的要稀疏得多，虎的唾沫常常会溅到袁熙坤的脸上。有一次，虎扑过来，用前掌将他的速写本打落在地。

　　不过，袁熙坤认为，只靠动物园的笼中虎作“模特儿”是不够的，如果条件许可，应该实地观察大自然中的虎。

　　袁熙坤有幸看到了。在西南边陲密林，袁熙坤看到了动物的形，传递着它们的神。漫步的象群、酣睡的孟加拉虎……在袁熙坤的画作中，“生动”是在温润的马背下隐隐跳动的血管，是厚重的虎爪下引而未发的爆发力，是虚实、疏密、动感，是观者观看时直击灵魂的撞击。

　　有一段经历，袁熙坤讲了很多次。

　　那是在边陲密林生活期间，一天，他与一只老虎“狭路相逢”。他瞬间屏住呼吸，脑海中闪过念头：“我是长子，家中的院子和房屋还没有落实。”很幸运，老虎并没有扑上来，而是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袁熙坤冷静下来后回忆，那只老虎的肚子仿佛是鼓的。没有攻击他，或许是因为它吃饱了。

　　也正因此，袁熙坤对老虎有一种特别的敬意。在他眼中，老虎是“山君”，山中君子，攫取有度，不滥杀，只取自己所需，遵守着自然法则。

　　这段虎口余生的经历，也在袁熙坤的艺术生命中回荡无穷。他将自己的感受与情怀倾注在对老虎有关的画作中，创作出《山君造像》这样的艺术作品———气韵传神，虎虎生威，成为他动物画的代表作。

　　再后来，袁熙坤还把《山君造像》的限量印刷品送给许多他为其画像的国际名人。他从心里企盼这些人类的佼佼者，也像山君一样，遵循着自然法则。

　　心系母亲湖

　　半生受自然滋养，半生以艺术回馈。

　　20世纪80年代，高原明珠滇池面临严峻的污染危机。那个泛着粼粼波光，让少年袁熙坤睁开眼睛畅快游泳的美丽湖泊，不见了。

　　当听说昆明市两级政府正在为滇池治污争取世界银行贷款时，袁熙坤坐不住了，内心迫切地想做点什么。

　　恰好在一次航班上，袁熙坤碰到了好友、时任世界银行亚太技术局主管官员张崇华。袁熙坤便向其详细介绍滇池辉煌的人文历史、昔日的绚丽风光、受污染的诸多情况，以及云南治理滇池的决心与行动。后来，袁熙坤又多次与其聚会推动。经多方努力，世界银行后来为滇池提供了两亿美元的贷款。作为一名文化使者，袁熙坤起到了穿针引线、添砖加瓦的作用。

　　事情还没完。

　　2000年5月，袁熙坤在云南抚仙湖采风，发现抚仙湖和旁边的星云湖都出现了蓝藻。他立即在湖畔住下，深入基层调研，并利用自己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邀请媒体前往一线调研。陪同他的，正是当年那位“监督”他做算术题的同学鱼世昌。两人携手完成了抚仙湖水环境的调研走访并形成内参报告，得到云南省委的高度重视。在各方努力下，抚仙湖的水质明显改善。袁熙坤写下“道法自然”4个毛笔字，制作成石碑立在湖畔。

　　贵州省安顺市普定县的夜郎湖，同样令袁熙坤牵挂。那里一江碧水、两岸青山，是他父亲袁晓岑的出生地。但20世纪初，美丽的夜郎湖也面临着污水废水直排的困局。袁熙坤再次请缨，与媒体一道深入调研。时任新华社贵州分社社长汪勇一篇呼吁加紧夜郎湖污染治理的内参文章，得到贵州省政府的高度重视，随后一系列举措实施，夜郎湖的水污染问题得到圆满解决。

　　悠悠赤子心，拳拳家乡情。推动袁熙坤积极行动的，是他那颗冰清玉洁的游子之心，是满腔热血化成的浓浓桑梓之情。

　　用艺术观照自然

　　很难用一个或几个词，简单描绘袁熙坤所做的事。

　　那些年，以艺术为媒，袁熙坤积极参与到抢救及收藏文物的事业中，更积极推动生态环保、支持北京“申奥”、兴办公益事业、开展国际文化艺术交流、资助文化教育事业、进行扶贫救灾等诸多领域。

　　“画了狮子换银子，换了银子买罐子，买了罐子教育孩子。”他用自己高超的艺术和行动，虔诚地为社会共同利益和人民大众服务，尤其是为无告的大自然发声、为地球呐喊。

　　2007年，为响应绿色奥运理念，袁熙坤创作出长约22米、高13米的巨型铜虎雕《森林守护神》，成为北京动物园的标志性景观。2008年，他创作白铜雕塑《极地之急（北极熊）》，雕塑的下部是变暖的地球，上方是倾斜融化的冰川，惊恐万分的小北极熊和它们无奈的妈妈正面临冰川融化的灾难，这座雕塑被永久安放在肯尼亚内罗毕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总部。两件作品的微缩版还被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制作成2009年度和2010年度“地球卫士奖”的奖杯。

　　随后，他又为联合国修复和保护臭氧层的“补天行动”创作了形象雕塑《女娲补天》。女娲是中国传统神话中补天的女神，袁熙坤巧妙地将天人合一的东方哲思、敬畏自然的古老传说融入当代生态叙事，以雕塑传递环保理念，打动无数生态环保人。如今，这座雕塑安放在联合国工业发展署维也纳总部。

　　2010年，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授予袁熙坤“环保艺术大师”称号。这是联合国第一次对外授予这个称号。

　　荣誉加身，袁熙坤自觉身上多了更多责任：“名气也好，光环也罢，最终是给大自然服务的。”

　　他不是在说客气话。他的自由度，是别人对他的需要度。

　　为了更直观、全天候地向世人宣导环保理念，2009年开始，袁熙坤拿出近千万元的创作稿费，在全国60多个城市、1000个公交站牌，投放环保公益广告，表达对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的美好祝愿。

　　有人因此问他，“老袁，你急什么？”

　　袁熙坤就急，地球是圆的。当海平线上升，大片的建筑、树木和良田被淹没，水面上漂浮着只会是人类产生的垃圾。这些潜在的危机，让袁熙坤感觉到不能停下来。

　　类似的事情不只一遭。2010年8月，俄罗斯遭遇严重森林火灾，大片林地化为焦土。袁熙坤捐出45万卢布，俄罗斯塔斯社的记者问他为什么捐款，袁熙坤说：“森林里面有老虎。”

　　也许正如契诃夫所说，“纯粹的付出能让人获得踏实的成就感，远离虚无与焦虑。”

　　2017年，他作为全国政协常委多年来的奔走呼吁落地——国务院办公厅发布通知，在2017年12月31日前全面停止象牙定点加工单位和定点销售场所的加工销售象牙及制品活动。这意味着中国彻底关闭了象牙贸易的大门。

　　2021年，云南野生亚洲象“北迁南归”，引发全世界关注。袁熙坤也被这场史无前例的迁移和故事深深打动，创作大型大象群雕《生物的长城脊》，赠送给COP15云南省筹备办。

　　他说，这是大自然给人类上的一堂课——人类和野生动物，本应共享这片土地。

　　以坚守为终

　　很多人不理解，一位艺术家为什么要管这些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很多人还揣摩，为什么袁熙坤总能站在媒体的聚光灯下，在时代的脉搏上受人瞩目？

　　袁熙坤来不及理会，也从不抱怨。时间宝贵，用之慎之又慎，他要把时间用来做正确的事情，为生态文化、为国家和民族做力所能及的事。

　　袁熙坤说过这样一句话，“一个人的愿望跟他的能力，应该像正方体一样，长、宽、高是相等的。”把他的人生铺开来看，他自己就是对这句话最好的注释。

　　时至今日，你依然会佩服袁熙坤对事业的执着追求和对人类普遍利益的关注。若无繁事缠身，82岁的袁熙坤每天依然会抽出时间作画、写字、塑像，保有蓬勃鲜活的创作力。

　　2026年是马年，他创作了大量骏马图，气韵飞扬，身姿雄健；雕塑创作同步推进，新近完成的牛顿像，刚刚捐赠至“艺术里的中国陈列馆”；为功勋缉毒犬“极君星”创作的雕塑，在国际禁毒日来临之际，正式赠予云南德宏边境管理支队。

　　坐落于朝阳公园的金台艺术馆，除了是袁熙坤潜心耕耘的创作天地，更是一处“没有围墙的”、多元文化交融的平台。这里时常举办各种自然生态、文化主题的交流活动，更将面向青少年儿童的科普教育作为活动重点。每逢世界地球日、世界海洋日、世界环境日等重要时间节点，金台艺术馆便成为汇聚各界人士、传递生态理念、共话人与自然共生之道的艺术海洋。

　　袁熙坤的生命力还体现在对身体的管理和锻炼上。从小就是“游泳健将”的他，深知强健体魄的重要性，自创了一套“跟空气搏斗”的“徒手体操”。他打乒乓球，左右手挥拍皆灵活自如，控球从容流畅。记者采访他时，一只蚊子落在金台艺术馆的桌子上，只见袁熙坤“精准”捏住，撕下纸巾的一块小角将其包住。“不能对这只毒蚊太厚葬了。”袁熙坤幽默地说道。

　　袁熙坤的思维仍然像他的身体线条一样利落、清晰。“心可逸，形不可不劳。”“革命的文艺工作只是革命工作的螺丝钉。”“战战兢兢，即生死不忘地狱；坦坦荡荡，虽逆境亦畅天怀。”谈起为何奋斗不息，袁熙坤又说出一连串的“金句”，像是在表达，又像是在明志。

　　2016年4月22日，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国际小行星中心发布公报，将国际编号214883号小行星命名为“袁熙坤星”。

　　在天空中有一颗星星的人，在地球上的生活又是怎样的？

　　答案是低碳的、朴素的。

　　他没有大排量的豪华汽车，也不追求山珍海味。苏东坡的“粗衣饭饱，无灾少病，不造冤孽，乃为至要”，他身体力行地践行着。与此同时，他还关心空气、水和食品安全。

　　他的世界里，没有“够了”这两个字。只要生命不息，就要奋斗不止。

　　你说不清，袁熙坤和自然之间，是谁在塑造谁。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自然在帮他完成作品。他又用高超艺术造诣达成的成就，回馈给自然，回馈给万物，回馈给每一项他力所能及的事业。

　　岁月淬炼，初心未改。

　　从滇池畔逐浪而行的少年，到深耕自然、赋能环保的艺术大师；从山野写生的创作者，到融通中外的文化使者，80余载风雨兼程，他始终坚守最初的原点。

　　那原点，是春城山河的澄澈风骨，是西南密林的生灵滋养，是艺术为自然立心的使命担当，是一颗敬畏天地、热爱生命、赤诚纯粹的赤子之心。

　　以自然为始，以艺术为器，以坚守为终，袁熙坤用80余载人生印证：最高级的艺术，是归自然、守本心、报山河。（中环报记者王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