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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茜
8月中旬,上海京剧院进京展演了4台大戏,包括神话京剧、传统戏、新编戏等多样展示海派京剧艺术风采,其中打头炮的就是新编历史剧《武帝刘彻》。该剧以三大鲜明特色令人印象深刻:与剧院优良创作传统一脉相承的文化品格;二线交织的精神立意;三重张力的戏剧构造。它既是上海京剧院剧目生产积累的新成果,也给当下新编历史剧创作提供了新的启示和参考价值。

一脉相承的文化品格。放眼上海京剧院的优良创作传统如《曹操与杨修》《成败萧何》等这些已经成功的新编历史剧来看,《武帝刘彻》是上海京剧院发挥自身优势、展现自身特色的又一力作。《曹操与杨修》创作于上世纪80年代末,有戏剧理论家评价它给京剧打开一条路——新编历史剧不必只讲故事、讲史实,更可以借古人灵魂,叩问当下人的精神困境。《成败萧何》创作于本世纪初,跳出“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民间认知,提出“成败岂能由萧何”的核心命题,写出萧何的选择,不是个人善恶问题,而是家国大义与私人情义无法调和产生的时代悲剧。《武帝刘彻》在新编历史剧领域继续深耕、守正创新,如著名文艺评论家仲呈祥所评价:“该剧思想深刻、艺术精湛,是有思想的艺术,有艺术的思想相统一的历史正剧,其历史品位、深度、广度、力度让人惊叹。剧中把历史精神和当代精神打通,融合了民生民本思想,写出了君臣关系,展现出了历史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复杂性。”
二线交织的精神立意,剧中展现了中国特别可贵的思想文化传统“民本思想”,并且围绕它塑造戏剧矛盾。剧中的为君为臣之道皆围绕“政在安民”“立君为民”展开。
此外,还有一个精神线索不容忽视,那就是汉武帝刘彻本人。他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人物,秦皇汉武是在中华民族历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汉武帝时代是恢宏的时代,展现大一统的恢宏气度。因此,这部剧还传递了对中华民族大一统的历史敬意。
三重张力的戏剧构造。《武帝刘彻》跳出帝王戏一生记传式的叙事框架,以矛盾张力、人物张力、叙事张力搭建戏剧骨架,延续上京一贯的历史思辨艺术传统。
一、矛盾张力
《武帝刘彻》全剧六场戏,以“强家国、靖边患、通万邦”为主线贯穿。第一场廷议定策,刘彻决意北伐抗匈,打破汉初保守和亲的旧局。第二场水患突发,民间灾情深重,安民休养与对外征战形成尖锐矛盾。第三场公孙弘私开国库赈灾,临终前进忠言提醒帝王成就霸业需维护民生。第四场张骞兵败,待罪宫门。第五场刘彻夜晤张骞,在严惩败将与惜才留用之间权衡。第六场霍去病大破匈奴,刘彻完成武功拓边与丝路安民的布局。

戏一开场,摆在观众面前的是赈灾安民与筹措军粮的资源之争。剧本巧妙化用史实,山东暴发大面积水灾,流民遍野,亟待开仓放粮赈济苍生;对匈奴作战进入关键阶段,霍去病大军整装待发,军粮短缺直接关乎边疆安危、国土存续。一边是当下灾民活命的“民生”,一边则是抵御匈奴、谋求长治久安的“国运”。汲黯当庭直言,力劝帝王不要漠视灾情。公孙弘甚至违抗圣命私调粮草赈灾。
这场围绕粮饷分配展开的博弈,深层来看,是安内纾困与攘除外患的战略次序之争。面对天灾与边患双重夹击,朝堂分化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施政思路:一派主张暂缓北伐匈奴,集中国力安顿灾民,先安内部根基,再图对外征伐;另一派认为,匈奴反复劫掠边境,退让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应当有力出击、斩断边患。两大施政方向的拉扯,把汉武帝推到历史抉择的十字路口,为人物内心挣扎、君臣思想碰撞筑牢了戏剧根基。
二、人物张力
传统戏曲舞台似乎习惯于塑造忠臣、奸臣或直臣、佞臣的对立形象。《武帝刘彻》塑造了汲黯、公孙弘、张骞三位性格、立场和主张不尽相同的大臣。不简单对以上三个人物做道德标准的评判,而是呈现各自立场和主张的合理性。
打破“愚忠式臣子”的刻板塑造,本剧赋予一众良臣鲜明的爱民底色。汲黯以直谏著称,其出发点不是忤逆君主,而是担忧灾患之下百姓流离失所;公孙弘敢于冒杀头之罪私放官粮,临终前仍向刘彻剖析民生为本,剧中唱词唱尽其心声:“望陛下既怀开疆拓土之志,亦存体恤生民之心”;张骞兵败获罪之后,内心陷入挣扎,既感念自己兵败贻误大局又感慨战争带来生灵涂炭。三位重臣共通的爱民底色,让人物摆脱了唯皇权马首是瞻的旧式臣子形象。这部剧蕴含的重“民生”“家国一体”等理念,在今天仍然具有闪光点,富有时代价值。
三、叙事张力
在刘彻与汲黯、公孙弘、张骞的三组对手戏中,叙事节奏有三步:“剑拔弩张—深度对话—达成和解”,从而剧情张弛有度、跌宕起伏。
譬如汲黯直言进谏,将赈灾与伐匈的矛盾推向第一次高潮。公孙弘私放官粮,与汉武帝君臣对峙,帝王震怒、丞相陈情,紧绷的节奏之下,铺垫人物内心的隐忍与坚守。张骞因战败获罪,君臣二人隔阂深重,对峙之初,张骞以归还天子所赐佩剑明志,刘彻剖析匈奴屡犯边境的国家危局,二人放下分歧,达成思想理解。
一台好的剧目终需靠演员的表演来支撑、完成,主演傅希如(余派)、鲁肃(麒派)、陈圣杰(言派)三派老生同台,他们的唱念彰显流派特点、重人物心理开掘。另值得一提的是,该剧文武兼备,有赖上海京剧院深厚的武戏家底,导演编排出了大漠夜袭、长途行军等场面宏大的段落,使剧目达到了思想深度与舞台冲击力的统一。
(作者系中国文化报社高级编辑、期刊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