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夕君

　　当下，倾听观众声音已成为舞台艺术的一种创作自觉。从不少沉浸式戏剧让观众参与剧情推进，到一些舞剧谢幕片段在短视频平台引发热议，创作者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在意观众的看法、网友的反馈。然而，当“观众、网友怎么想”成为创作的重要甚至首要坐标，问题恐怕也就随之而来。舞台艺术应当听取观众的意见、网友的声音，但创作者更要有自身的坚守与表达，这是基础和前提。

　　从文化功能来看，舞台艺术之于观众，从来不是简单迎合或讨好，更要引领和提升。艺术作品可以愉悦视听，但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创作，往往是在观众习以为常的认知边界以外、意想不到的审美场域之中，给人以惊喜和启迪。这要求创作者先于观众，抵达思想与审美的更深处。心有三千弱水，给观众的一瓢饮才能发挥启智润心、增强精神力量的作用。倘若创作者主动把自己的思考与匠心压缩到观众既有的期待范围内，作品就失去了打开新局面的可能。四平八稳的“行活儿”也许能获得一时的掌声，但终归难以跻身精品之列，也难以对观众产生长期、深远的影响。进而，舞台艺术弘扬主流价值等功能就难以充分发挥。

　　从审美价值来看，丰厚的思想含量、充分的表达意识是创作得以立身的前提。作家、编剧刘恒谈及文学与戏剧的使命时提到，即要与时间对抗，容易遗忘的人类靠文学来固定对世界的看法；与愚蠢对抗，人类用文学来促使自己清醒、增强自己的智力；与理性对抗，过分相信自己的理性可能产生偏见、导致灾难，文学保留着人类珍贵的感性；与复杂的现实对抗，告诉人们怎样更符合人类文明的发展、符合人性的基本需求；与不确定性对抗，在精神上给人类以抚慰。上述种种，皆需要创作者对人类有关怀、对世界有观察、对人生有思考、对艺术有表达。缺少了这些，作品就会沦为抽离内核的技术演练、技术狂欢，至多“工整炫目”，却不可能具备震撼人心的力量。

　　在操作层面，全面、深入地采纳网友意见很难实现。纵然有些观众、网友审美水平高、表达能力强，能够对舞台艺术作品做出较为全面公允的评价，不得不承认，网友反馈千差万别、角度各异，且多为感悟式、散点式甚至是情绪化的，其间不乏盲目性，可能因为其在意的某个点、某个瞬间而较为极端、绝对地肯定或否定一部作品。但对舞台艺术创作来说，无论是观众看得到的故事展开、人物塑造、舞美灯光等，还是观众看不到的案头筹备、成本控制、权衡取舍等，都需要全局性、整体性眼光。如果一味跟着网友的评价调试创作，上述二者之间的张力必然会让创作者无所适从，陷入矛盾与胶着之中，从而撕裂作品的连贯性、完整性、自洽性。这种情况的一个集中体现便是：不少作品汇聚了诸多流行元素、网络热梗，创作者自以为八面玲珑、十分“听劝”，实际上作品总体质量一塌糊涂。

　　笔者并非鼓动创作者自命不凡、闭门造车，与受众保持一定的对话空间是有益的、必需的。只不过需要强调的是，这种对话必须建立在清醒的艺术认知、艺术判断和鲜明的主体意识、主体追求之上，绝不能抛弃艺术追求、随波逐流。创作者不妨自问，打造一部作品是要为流量负责、为数据负责，还是为品质负责、为自己的艺术坚守负责？前者看似亲和，其实是把经济收益看得比艺术品位更重；后者看似骄傲，实际上是真正把观众放在了心里。尊重观众的理想方式是拿出经过千锤百炼的、有完整精神内核的作品，以精品奉献人民，而不是偷懒懈怠、责任“下放”，交出粗糙的半成品、让观众来决定该往哪个方向修补。

　　总而言之，舞台艺术应与观众对话，但前提是对话者拿出经过深思熟虑、言之有物、诚意满满的表达。丧失了自我，也就失去了对话的资格。唯有在众声喧哗中守住创作的初心与本真，舞台艺术才能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