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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阿比拜
暑期,尉犁县孔雀河烽燧群长城国家文化公园——丝绸之路长城文化博物馆内,研学活动有序开展。来自乌鲁木齐的初中生刘子轩凑近展柜,目光落在一件泛黄的唐代文书复制件上,轻声读出上面工整的汉字小楷:“春景渐芳,暄和未尽,不委如何……”一纸薄书,承载着一千多年前西域戍边将士对故土亲人的绵长思念。
同一时节,甘肃敦煌疏勒河故道旁的玉门关遗址,一支湖南少儿研学团驻足聆听讲解。讲解员路舜细数玉门关汉简记载的汉代戍边日常:清理房顶流沙、收拾羊圈粪土、照料战马……汉简里的戍卒生活鲜有金戈铁马,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坚守,以平凡劳作守护丝路安宁。
从玉门关的夯土城堡到孔雀河畔的千年烽燧,从汉代木简到唐代文书,两处遗址东西相望,虽跨越时空却坚守同一使命——守护丝绸之路通畅,赓续家国血脉。

玉门关及长城遗址中的仓亭燧遗址。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阿比拜摄
“唐代边塞档案馆”
很多人或许不知道,自玉门关向西延伸至新疆西部的烽燧线,正是万里长城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可新疆的长城为什么没有连续的墙体?”刘子轩痴迷长城文化,常利用寒暑假走访各地长城遗址。在尉犁县丝绸之路长城文化博物馆,讲解员为他解开了疑惑:“新疆戈壁广袤、人烟稀少,受地形地貌限制,难以修筑连续城墙。”古人因地制宜,沿丝绸之路要道与河流水系,以烽燧、戍堡、驿站进行点状布局,构筑起以点串线、辐射全域的边防防御体系。
尉犁县丝绸之路长城文化博物馆落成于2023年,是新疆首座长城文化主题博物馆,建筑以孔雀河烽燧群为灵感,顶部仿烽燧高台错落矗立,已成尉犁县地标。博物馆建筑面积5000平方米,馆藏文物1159件(组),系统梳理了新疆长城跨越千年的岁月沧桑。
敦煌市文物保护中心副主任张春生介绍,敦煌境内的汉长城墙体也并非连续,而是遵循“据险为塞”,山崖、湖泊等险要均可为塞,只在两端修筑烽燧守望相接。两者皆以水源为生命线,选址逻辑高度一致。
孔雀河烽燧群是这套体系的典型范本之一。在孔雀河北岸150公里范围内,11座烽燧遗址保存完好,孔雀河烽燧群2001年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中,克亚克库都克烽燧在唐代名为“沙堆烽”,是安西四镇焉耆镇下辖的基层军事据点。2019年至2021年,国内首次唐代烽燧主动性发掘在此展开,出土遗物1500余件(组),其中883件唐代文书,震动了学界。
克亚克库都克烽燧出土的文书涵盖军事政令、巡查记录、军粮核销、将士家书等。其中发现的《韩朋赋》《游仙窟》《孝经》《千字文》等抄本,有力印证了中原文化随戍边将士扎根西域的史实。而在玉门关出土的汉简中,同样有《论语》《孝经》抄本,两者一脉相承。两地出土的文物年代虽相隔数百年,却承担着同样的文化使命。
“这批文书堪称‘唐代边塞档案馆’。”尉犁县丝绸之路长城文化博物馆馆长樊志鑫介绍,文书详细记载了“榆林镇”“焉耆守捉”等军政机构及“楼兰路”“焉耆路”等边防要道,实证了中央政权对西域的有效管辖。
张春生在研究玉门关出土的汉代木简后也得出结论:“玉门关都尉府的行政运作、烽燧巡守制度,与唐代安西四镇的军事管理体系基本架构惊人相似——以文书行政为核心、以烽燧为神经末梢的治理模式,从汉代就已成熟运转。”

尉犁县孔雀河烽燧群长城国家文化公园——丝绸之路长城文化博物馆内的克亚克库都克烽燧遗址模型。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阿比拜摄
汉简唐书相参证
玉门关是中原连通西域的核心站点。自汉武帝“列四郡,据两关”后,汉长城以烽燧亭障形制向西延伸至西域。
张春生介绍,玉门关最初与玉石贸易无关,古代北门别称“玉门”亦为“兵门”,以玉门关为标志的“汉塞”,本质上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地理分界线。玉石贸易之名,是后世商贸发展逐步形成的。玉门关建制规格极高,玉门都尉俸禄秩比二千石,仅低于郡守半级,足见汉代中央对西域门户治理的高度重视。
玉门关出土的数万枚汉简,内容涵盖诏书律令、行政公文、烽火记录、出入关登记、吏卒名籍、粮秣账簿乃至私人书信,堪称汉代边塞行政的“活态档案”。何时燃烽、何人巡守、多少粮秣出入、哪些商旅过关……一切皆有迹可循。
克亚克库都克烽燧的唐代戍卒用纸张记录了同样的事务。883件文书与玉门关汉简在功能上形成跨越时代的呼应:前者是“汉代简牍行政”,后者是“唐代纸质行政”,载体虽变,以文书治边塞的核心逻辑从未动摇。
“玉门关汉简与克亚克库都克烽燧唐代文书,一套木质汉代档案,一套纸质唐代档案,跨越数百年,拼接成一条完整证据链——证明中央政权对西域的有效管辖,根植于深厚的历史认同,从未因朝代更迭而中断。”张春生说。

尉犁县孔雀河烽燧群长城国家文化公园——丝绸之路长城文化博物馆内,研学游的孩子正在参观。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阿比拜摄
行走课堂植情怀
烽燧遗址与博物馆的研学,不仅是知识科普,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古今对话,让青少年在触摸历史中厚植家国情怀。
新疆知行研学旅行社负责人王璐瑶介绍,尉犁县丝绸之路长城文化博物馆开放后,团队依托遗址与文物打造特色研学线路,每年接待上千名青少年。“当孩子们看到熟悉的大唐年号,就能直观读懂新疆地区与中原的紧密联系,沉浸式行走课堂远比书本更具感染力。”王璐瑶说。
尉犁县丝绸之路长城文化博物馆自落成以来,已累计开展研学活动930场,覆盖青少年7.8万余人。
张春生认为,玉门关的核心意义在于构筑边疆秩序、守护丝路安定。“出入关刺”“过所”等文书证实,关口兼具双向管理与开放包容特质,合规商旅行人皆可通行,为丝路畅通筑牢根基。“长城的最大价值,是将农耕文明的天然边界,从400毫米等降水量线一路向西推进至玉门关、阳关(降水量不足50毫米),东汉时期进一步延伸至新疆腹地。”长城带来稳定秩序,推动绿洲农业发展,让丝路文明生生不息。

尉犁县孔雀河烽燧群长城国家文化公园——丝绸之路长城文化博物馆内,克亚克库都克烽燧遗址3d模拟展。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阿比拜摄
张春生计划牵头组建考察队,从玉门关沿汉长城烽燧古道,一路行至克亚克库都克烽燧。“我想用脚步复刻古人的巡边之路,感受戍卒传烽守边的艰辛,触摸汉简与唐文书之间从未断裂的文脉基因。”
天山南麓,孔雀河畔,座座烽燧历经风沙洗礼,傲然伫立,与千里之外的玉门关遥遥相望。这些千年烽燧,是万里长城向西延伸的血脉,是历代中央政权经略西域、守护丝绸之路的历史铁证,更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跨越千年、生生不息的生动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