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调新声中的生机与反思——江苏濒危剧种剧目创作评析

　　近年来，江苏丹剧、通剧、海门山歌剧、海州童子戏这四个被冠以“濒危”之名的戏曲剧种，在剧目创作领域展现出令人瞩目的活力。海门山歌剧《常乐儿女》、通剧《陈英卖水》相继亮相紫金文化艺术节并斩获荣誉，丹剧《凤先生》成功入选国家艺术基金扶持项目、获江苏省文华优秀剧目奖，海州童子戏《白骨夫人》入选中国小剧场戏剧展演名录。一连串的成果足以证明，即便身处“濒危”名单，这些古老的地方声腔仍在奋力发声。

　　多元并进的创作生机

　　整体来看，四个濒危剧种已然呈现出新创与复排并举、大戏与小戏结合、小剧场实验突破的多元创作格局，不仅在舞台形式上锐意探索，在内容开掘上同样可圈可点。

　　新创与复排并举，构筑起传承与创新的良性生态。各剧团在积极创排大型新剧目的同时，也没有忽视对传统剧目的整理与复排。丹剧既有新创的革命历史剧《啷当与你拉家常》、历史人物剧《凤先生》，也复排了《李三娘》《三凤求凰》《五女拜寿》等多部传统古装戏；通剧既推出了现代戏《瓦匠女人》、新编古装剧《范老爷判婚》，也对传统骨子老戏《陈英卖水》进行了精细化的整理改编；海门山歌剧在持续推出新编剧目的同时，常态化复排了《淘米记》《采桃》等传统小戏和经典折子戏。新创剧目为剧种注入时代气息与现代审美，传统复排剧目则沉淀并保全剧种独有的艺术基因，二者互为支撑、相辅相成，使剧目的积累既有厚度又有广度。

　　大戏与小戏相结合，形成了体量与风格的互补平衡。海门山歌剧坚持“三年一部大戏，每年多个小戏”的稳定创作节奏，大型原创剧目如《常乐儿女》《田野的希望》构建完整叙事框架、呈现时代图景，传统小戏《淘米记》《采桃》则轻巧灵动、保留乡土风味，二者形成创作上的张力与互补。连云港曹艳林童子戏剧团作为民营剧团，同样兼顾大戏与小戏的创演，既推出了《兰继子讨饭》《恩嫂义嫁》等古装大戏，也排演了《李迎春出家》《干瓢记》《恶媳善变》《袁小拖笆》《六月飞雪》等小戏。大戏承载历史传奇与复杂叙事，小戏则回归生活日常与即兴趣味，二者相得益彰，使剧团的创作在体量、风格和题材上均保持了丰富的层次。

　　小剧场实验的创新突破，为古老剧种打开新的可能。丹剧创排的《白蛇·泪落金山》成为该剧种首部实验性小剧场剧目，不仅进京演出，更荣获“第十一届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优秀剧目奖。这部作品起用了平均年龄仅十七岁的青年演员担纲主演，以当代审美重新诠释经典传奇，为古老剧种注入了青春气息。海州童子戏紧随其后，推出小剧场古装戏《白骨夫人》，在“传统内核加现代表达”的探索中获得专家认可。小剧场的形式创新，使濒危剧种得以在更灵活的演剧空间中探索戏曲的当代表达，也为年轻观众的吸引与培养开辟了新路径。

　　在内容开掘上，一批作品展现出令人惊喜的深度与温度。在时代叙事书写上，通剧《瓦匠女人》聚焦南通本土瓦匠群体背后的普通女性，以细腻真实的生活化表达，刻画底层女性隐忍坚韧的生命品格，展现平凡人物的价值与尊严，让民生议题、人文关怀在戏曲舞台上获得真切表达；海门山歌剧《常乐儿女》《田野的希望》以苏中农村为背景，在乡村振兴的时代语境中捕捉人性的温度与情感的力量，让宏大时代叙事落地为具体的人物命运。在地域文化活化层面，丹剧《凤先生》以近现代著名画家、教育家吕凤子为原型，在历史人物的命运沉浮中熔铸家国情怀，使地方文化记忆借助戏曲艺术实现活化传播；《啷当与你拉家常》则将本地革命历史与丹剧特有的“啷当调”巧妙结合，实现题材内容与剧种艺术特色的高度契合。在传统剧目的当代转化方面，通剧《陈英卖水》在整理改编中保留了“原生态”僮子调的演唱方式，使传统骨子老戏在当代舞台上重焕光彩；海州童子戏传承人曹艳林亲授祭祀、咬鸡等濒临失传的表演绝活，使传统技艺在剧目复排中得到活态延续。这些创作实践表明，濒危剧种并非为了生存而一味求新求变，而是在守正与创新之间努力寻找恰切的分寸。

　　更令人期待的是，依托江苏省戏剧创作院的专业帮扶，各剧种均有新剧目在推进中——海门山歌剧和通剧的新剧剧本正创作打磨，丹剧团正在复排传统经典《砻糠记》，创作势头方兴未艾。凡此种种，都显示出濒危剧种在剧目创排实践中积累的宝贵经验与持续探索的活力。

　　热闹之下仍有隐忧

　　在亮眼的创作成绩之外，濒危剧种的发展困境与深层短板同样不容忽视。热闹繁荣的创作态势之下，依然潜藏着制约剧种长远发展的结构性隐忧，这也是全国濒危地方剧种普遍面临的共性问题。

　　首要隐忧来自濒危剧种艺术根基的薄弱。濒危剧种的声腔史虽源远流长，但作为独立剧种被确认的时间普遍较短，音乐唱腔体系尚未成熟定型，传统曲牌保存有限，经典剧目存量稀少。院团新创剧目时常需要借鉴其他成熟剧种的唱腔旋律与音乐编排补足创作空白，长期借鉴融合容易稀释本土声腔的独特质感，造成剧种辨识度弱化。因此，濒危剧种的声腔整理、记谱归档、体系搭建，是当下最迫切的基础性任务，同时，须持续推进唱腔的恢复、加工与活化工作，以夯实剧种艺术的本体根基。

　　其次，濒危剧种民间性特质的流失也值得警惕。濒危剧种普遍深植于乡土文化，巫觋表演、民歌说唱、山歌小调是它们的源头活水，民间性、乡土性是其最核心的艺术底色。然而当下，文人化、精英化的叙事方式正在不断地冲击着濒危剧种的剧目创作，刻意迎合主流审美与高端舞台，会导致剧目创作远离乡土土壤、远离民间生活。因此，在创作导向上，应鼓励编剧、导演等主创人员深入田间、扎根乡土，从地方生活现场汲取养分，将鲜活的民间故事、质朴的乡土情感、独特的地方风俗作为剧目的核心叙事资源，确保作品深植于地方文化土壤，保持与民间文化母体的血脉联系。

　　濒危剧种的剧目创作，既要从现有成果中汲取前行的底气，也要保有忧患意识。那些斩获殊荣的作品、那些初登舞台的年轻面孔、那些敢于突破的小剧场实验，都在证明这些古老剧种仍有蓬勃的生命力。但也应清醒地认识到，唯有在创新中不忘固本，在“破圈”中坚守乡土，才能真正守住古老的乡音。古调虽自爱，今人多可弹。只要找准方向，这些来自乡土深处的古老声腔，依然可以在新的时代奏出动人的新声。（郑世鲜 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