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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争鸣】
编者按
8月28日,我们刊发了关于古诗词诵读应该用今音还是古音的争鸣文章,话题集中于古汉语的语音演变与规则。罗漫教授提出,现代人想要正确诵读理解古诗文,必须遵照古汉语的语音事实和理论规则进行;傅惠钧教授则认为,语文教学中古诗词因语音演变引起的不合辙的字当按今音来读,不宜随意改变字音迁就朗读。
本期我们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孟蓬生教授从古音难复原、叶音不可取等角度阐明,读古诗文应该并且只能按照今天的语音规范来读,切不可把“叶音”当成唯一正确读音;范子烨教授从汉语语音循序渐进的演化规律角度提出,古音或古音拟读、方言吟诵、普通话正读乃至局部韵脚改音,可以多元并存,各擅其场,不必强行统一。
古诗词读音是否存在唯一规范?欢迎广大读者参与讨论。
多元读音并存才能适应现实需求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范子烨
伴随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普及热潮,古诗词诵读究竟沿用古音、拟古音乃至某种方言发音,还是统一采用普通话今音,抑或采用韵脚局部改音(叶音),成为学界与教育界热议的话题,论者各持己见、各有理据。笔者认为,从汉语语音循序渐进的演化规律来看,古音或古音拟读、方言吟诵、普通话正读乃至局部韵脚改音,可以多元并存,各擅其场,不必强行统一:专业研究、非遗吟诵和诗词赏读可取古音方言溯源赏韵,亦可酌情微调韵脚兼顾音韵;日常教学、全民普及以普通话为本,顺应语音自然流变,乃是传承古典诗词音韵之美的合理路径。
溯源赏韵:
拟古音与方言诵读是触摸诗词原生音律的文化钥匙
有学者主张依托拟古音以及粤语、客家话和闽语等南方方言诵读古诗词,其立论根植于“方言是古汉语活化石”这一语言学共识。汉语语音历经数千年演化,诸多中古音要素在北方官话中逐步消亡,却大量留存于各方言体系中。以此类读音吟咏古典诗词,能够最大限度地还原作品创作年代的押韵规则与平仄格律原貌,帮助诵读者切身体悟古人炼字协韵、排布声律的匠心巧构。因此,拟古音与方言诵读在古典音韵学术研究、传统吟诵非遗传承、地方乡土文脉保育等场景里,有着现代汉语读音难以替代的独特文化价值。
汉语语音自上古音、中古音和近古音乃至现代普通话音系,历经几千年流变,北方官话逐步合并入声、分化韵部,而岭南、闽粤、客家片区因地理阻隔、人口迁徙,其方言较多保留了中古四声、闭口韵和入声字等古音要素。大量经典诗词用方言诵读,押韵效果立竿见影。例如,杜甫《春望》诗的韵脚“深”“心”“金”“簪”,其普通话读音韵母各不相同,而粤语读sam、sam、gam、zam(zaam),通篇一韵到底,完美贴合盛唐用韵规范。刘禹锡《竹枝词》“平”“声”“晴”三个韵脚,粤语发音ping、sing、cing,全押-ing后鼻音韵,一韵到底,贴合中古唐诗押韵的特点,完美保存了中古庚韵,兼藏双关之意:晴cing=情cing,读音一模一样,天然体现了谐音修辞的妙趣,而普通话读音:píng、shēng、qíng,分成ing/eng,则押韵断裂。
从拟古音层面看,依托《广韵》《平水韵》等韵书复原中古读音,是音韵学、古典文学研究的常规手段。李白《将进酒》通篇押尤韵,中古拟音里“来”“杯”韵母统一,专业吟诵活动采用中古拟音诵读,可直观体会李白行文一泻千里的韵律气势,而现代普通话读音则比较分散。《诗经·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上古音中“说”与“老”同韵,普通话完全脱节,拟上古音诵读便能读懂先秦诗的押韵逻辑。
当然,完全复刻历代标准古音在全民层面推广并不现实。上古、中古、近古音系本身分期复杂,没有唯一的标准化古音,普通人难以系统掌握。而且全国地域方言纷繁,也无法用某一种方言作为通用诵读标准。但这并不代表拟古音和方言诵读没有存在的空间,在非遗吟诵展演、高校古典文献专业课和地方乡土诗词课堂中,它极可能是传承声韵文脉的优选,理应保留一席之地。
立足普及:
全用普通话今音,适配语言规范化与大众基础教育需求
坚持古诗词统一使用现代普通话读音,契合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政策,着眼于基础教育减负、全民文化普及,这是日常校园教学、大众常态化诵读的最优选择,也是面向亿万普通读者的基础性方案。
语言永远处在动态演化之中,语音更迭是历史的必然,今音本身就是古音自然演进的结果,以现行规范读音诵古诗,符合汉语发展大势。从教学实操看,统一普通话读音能规避一字多音带来的记忆混乱。例如,最典型的“骑”字,古汉语作为名词表“一人一马”读jì,动词表“跨坐”读qí,《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规范为统读qí,中小学课本统一标注今音,免去学生区分古今异读的课业负担,并降低古典诗词入门的门槛,如“一骑红尘妃子笑”(杜牧《过华清宫》三首其一)。贺知章《回乡偶书》“乡音无改鬓毛衰”,为与“回、来”押韵古音读cuī,现代汉语规范读音为shuāi,课本统一采用规范读法,避免师生在读音争议中耗费精力。
在公共传播、语文统考和全国性诗词赛事等通用场景中,普通话的统一性不可或缺,这样,才能保证全国受众无理解交流障碍。即便部分诗词今读不再押韵,也可通过文字注释说明语音演变史实,不必强行改读字音。如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第二句“斜”字,课本标注规范读音xié,配套注释点明中古时期“斜”属麻韵,古音近xiá,让学生明白古今音变规律,既坚守现代汉语规范,又普及音韵常识。
不过,全盘否定古音读法并不可取,因为这等于摒弃了音韵审美的原则:纯粹以今音诵读格律严谨的近体诗,容易割裂平仄、押韵背后的创作逻辑,学生难以直观理解诗人炼字押韵的巧思。因此,全今音虽然更适合标准化普及,却不宜成为古诗词诵读的唯一准则。
折中调和:
韵脚局部改音,平衡规范与古韵审美,作为赏析补充路径
韵脚改音(叶音)是介于古音与今音之间的折中方案:日常以普通话主体读音为准,仅在关键韵脚处临时微调读音,既不打破现代汉语整体规范,不大面积更改汉字法定读音,又能局部还原诗词押韵美感,多用于诗词赏析、业余吟诵场景,这是兼顾实用与审美的灵活选择。
传统叶音法起源于宋代朱熹,古人因不解语音演变,于是为《诗经》通篇临时改字凑韵,曾出现同一个字在相邻诗句中前后异读的弊端,明代音韵学家陈第主张“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毛诗古音考》),从而彻底批判、摒弃了这种做法。现代改良后的韵脚改音跳出旧式叶音误区,不改非韵脚字读音,只对韵脚做临时性赏析读法,不作为法定规范读音。例如《敕勒歌》“笼盖四野”,规范读音yě,赏析诵读时韵脚临时读yǎ,和前文“下(xià)”押韵,日常考试、识字仍严格使用yě本音;再如辛弃疾《鹧鸪天·鹅湖归病起作》:
着意寻春懒便回,何如信步两三杯。山才好处行还倦,诗未成时雨早催。携竹杖,更芒鞋,朱朱粉粉野蒿开。谁家寒食归宁女,笑语柔桑陌上来。
其韵脚字音可拆分为:回huí(ui)、杯bēi(ei)、催cuī(ui)、鞋xié(ie)、开kāi(ai)、来lái(ai),今读无法通篇押韵。而粤语吟诵天然押韵,完整还原宋代词的原生声律;客家话韵脚发音:回(fui),杯(bui),催(cui),鞋(hai),开(hoi),来(loi),全押-oi/-ai,同样完整保存唐宋灰韵原貌。南宋中古音平水十灰韵,是词人创作这首词的本音。当时辛弃疾正隐居在江西信州之鹅湖(今江西上饶市铅山县鹅湖镇)。由此可见,辛弃疾是依本土语音填词,全篇密韵流转,声情并茂。“回”“杯”“催”“鞋”“开”“来”,按照普通话发音,韵脚零散,不能统一,但是业余吟诵可以把韵脚字临时按古音读法叶韵,中间实词全部使用今音,这样既可以体会到词的音韵流转,又不违背现代汉语的用字读音规范。这种模式的边界在于严格区分“赏析临时读法”和“法定规范读音”:课堂识字、字词考核必须遵照国家审音规范,赏析课、朗诵兴趣课才可酌情使用韵脚改音,避免把临时协韵读音固化为标准读音,重蹈宋人盲目叶音的覆辙。
总之,汉语语音千年演变本就是多元融合、渐进发展的过程,古诗词诵读自然不该被单一读音束缚,分层使用、多元并行是兼顾规范、审美和传承三方诉求的圆满解决方案。
从汉语发展史来看,历代诗词本就依托当世通用语音创作:唐诗依中古《广韵》音,宋词承平水韵,明清诗词循近代官话音,语音代代更迭,诵读读音随之迭代亦是常态。今人既不必固守古音拒绝现代演化,也不能因推广普通话全盘割裂千年声韵文脉。“语音的演变是一种自然现象,有风土习惯、生理构造以及心理性格诸要素在后面支配”(朱光潜《诗论》),因此,只有以包容之心接纳多种诵读方式,让古音寻源、今音普及和改音赏韵各安其位,才能让古典诗词跨越语音变迁的历史之桥,持续绽放出永恒的音韵与诗性之美。
(项目统筹:光明日报记者 柴如瑾、刘剑)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1日 07版)
